看到里歐馬卓雷的彩色房子時,我對S說這讓我想起不久前在威爾斯的坦比鎮港邊看到的房子。「他們和義大利有什麼淵源嗎?為什麼要模仿你們?」S說他也不知道。我對自己「先入為主認定在美麗房子和許多美好事物的世界裡,只有盎格魯薩克遜人模仿羅馬人的道理,絕不可能顛倒過來」的這種想法,感到有點有趣。

稍早吃過外皮鬆軟不酥挺的美味可頌早餐後,S、E和我從住的地方走一小段路就到獵里奇碼頭,買了前往海崖五村的船票,我們先搭到波托維內雷,再換船搭到里歐馬卓雷——海崖五村的其中一村。晚霞滿天,深闊暗藍的海的盡頭陡立著墨綠濃棕、偉峻緜延如巨人胸膛的崖壁,緣崖而行,突見不遠處崖壁向海微凸出的一塊平台上彩色民屋一幢幢,在近晚燈火的擁抱中,像一顆顆顏色繽紛的寶石……是各種傳播媒體只要介紹義大利旅遊或此生不可不遊景點的文章或影片中必定不會遺漏的一景。那些美麗的照片影片我當然也看過,但並沒有到令我為之瘋狂、認為非親眼見到不可的地步。這次來義大利的目的還是見S的爸媽,上回初次見面相處融洽,於是相約兩個月後入夏時再見。獵里奇是S的爸媽夏天常去的濱海小鎮,我們這次就約在這裡一起過週末,恰好獵里奇地近知名的海崖五村,就順便過去看看。

我們打算沿著較偏離海崖的步道(較靠近海崖的須付費)從里歐馬卓雷行經五村之二馬那若拉走到五村之三寇尼里亞,再搭船到五村之四維爾那札,略過五村之五蒙特羅索阿馬雷,就在維爾那札搭船回獵里奇。本來我們的野心更大,想從村子一沿線走到村子五,但後來考量時間和還是小朋友的E體力可能應付不了,於是作罷。

在里歐馬卓雷遊客中心詢問步道的起點在哪時,對方居然回說這一段沒什麼好走的,提議了另一種走法。我們依指示先搭火車到馬那若拉,再沿著村中最主要那條市街緩緩爬坡走到公車站牌搭公車至半山腰,從那裡開始走,以五村之三寇尼里亞的冰淇淋店為終點(冰淇淋店當然是我們自己加上的)。

除了未能聽見忽遠忽近、時而張揚時而蒙昧的卡拉OK歡唱聲,以及舉目即見、片片相連傾斜在步道旁的葡萄園之外,這裡的坡陡坡緩、石階、碎石路段、綠意參天與那逼汗燙膚的大太陽,無一不是在家鄉爬過的那些山的一胎雙胞。我與這裡的山素昧平生,它卻大方讓我隨意侵門踏戶,甚至還把一切佈置好,給我一種回到家的感覺,我以我有限的智慧與心靈寬度,並沒有辦法參解何以如此偉大的來自大自然的無私與慷慨,我在我這一生裡能有幸體會到。

我在巨大的美好裡靜靜沉醉、慢走殿後,S走在我前方五步至十步處,偶爾拿起手機拍他面前的景,E的背影總是那些景的一部份,他超前S頗多,有幾張照片甚至只能攔截到他的指尖,指尖以外的他早已旋入另一片風景裡。照這個情況看來,縮短版的健行計劃其實根本是為我們兩個大人所設計的,無端牽拖體力旺盛的無辜小朋友,真是罪過。

名喚木屐、乾硬至極的「座叩囉」麵包在嘴裡使勁嚼著,嘴巴一忙,坐在道旁石塊上的身體就偷個閒放鬆下來。我邊嚼邊想座叩囉為何要做得這麼硬,硬得中間夾著的番茄起士和火腿根本不必另外再花力氣咬,在牙齒上下夾攻死命糾纏著那韌如藤片的麵包時,那些料早就一起被輾得泥爛啦!義大利有種叫坎圖契尼的美味杏仁餅乾硬度也極高,S說那種餅乾是沾著一種甜酒吃的,但我反而覺得沾了其他東西混了味,那最令我陶醉的杏仁香就不見了,而且我並不喜歡吃濕濕軟軟的餅乾,所以每次吃坎圖契尼都要自我提醒只能用臼齒咬。人臉般大小的座叩囉無法像小餅乾那樣伸入嘴巴深處讓臼齒咬一塊下來,一定得用門牙咬。也許某一天,在我這輩子吃的座叩囉總數量累積到一定程度時,我會為我的門牙作一首頌詩或輓詞吧!

吃飽繼續走,在某個林木漸疏恍如門戶洞開的轉角,我們往腳下那片夾帶著刺目金色波光的藍看過去,正好望見突出的一塊海崖平台上的寇尼里亞,並不太遠的樣子。果然,不到半小時之後,我們已經在寇村一家冰淇淋店外面的板凳上,享受著檸檬雪酪帶來的透心冰涼。我這幾天正好感冒咳嗽,這時候吃冰跟減肥時偷吃炸雞洋芋片一樣,罪惡感儘管萌生,卻覺得自己是清楚新鮮地活著的。義大利的冰淇淋和雪酪裡,我最鍾愛的口味分別是黑巧克力和檸檬,上次在米蘭吃完披薩晚餐,我就點了一球黑巧克力冰淇淋一球檸檬雪酪當飯後甜點,當時S表情嚴肅問我真的確定要選這麼奇怪的組合嗎?我很篤定地點點頭。我當時的想法是,吃黑巧克力吃到過於濃膩時,檸檬雪酪可以幫忙解膩。同樣都是冰,但我暗自認定冰淇淋是燥的,而雪酪是涼的,一起攝取(自以為)能達到食性上的平衡。我當時對於我所挑選的組合滿意得不得了,S卻用奇怪二字形容我的檸檬黑巧克力哥倆好,這實在令我大惑不解。這次健走完只點檸檬沒點黑巧克力,是因為身體口腔已經燥烘烘,再也容不下黑巧克力啦!

在等待前往維爾那札火車的月台上,我有些睏了。往後如果有貫走五村的雄心壯志可得努力鍛鍊身體,畢竟我已不再是E的年紀,我記得我在他這麼大的時候,在陽明山裡爬個大半天也不感覺累。維爾那札的主街道和寇尼里亞、馬那若拉的都很像,石片鋪成的四、五公尺寬人行道兩旁夾著一家挨一家的商店或餐廳,商家樓上是公寓,仰頭偶見從窗緣鋪落的被單衣裳隨風晃盪,陽光遍照在清一色溫暖紅黃色系的建築物上,整個主街像灑滿了金色粉霧,因為太不真實太像夢境,害我又更睏了。

我們轉進小巷子裡,走沒兩階石梯就來到誰家的門口,再轉個角度走一小段,可能會看到一間外頭掛著「尚有空房」牌子的民宿,或是一間簡陋破爛得像遭人遺棄的房子,再在下一個峰迴路轉處,更可能會遇到一隻小貓,靜靜臥在看似無盡延伸階梯中的某一階上,像在等待著什麼。「這裡的人,生活應該很辛苦吧!」我似問似肯定地對S說。他點頭稱是。不知在這美麗卻有諸多不便的山村裡生活的人,他們在等待的又是什麼?

在獵里奇等待著我們三個疲累餓客的,是S爸媽自製的青醬拌斯巴給提,新鮮的青醬,顏色比較淡嫩,接近青蘋果綠,質地濃稠,像水加得不多的麵茶,拌上剛煮好的斯巴給提,就是很美味的一道料理。S爸說他的青醬是用橄欖油、羅勒、松子、蒜頭和佩可利諾起士做成的,但因為S媽不愛蒜頭,所以他只擱了一瓣進去。青醬麵之前那一道白肉魚料理滋味鮮美,青醬麵吃完後S爸從冰櫃拿出冰淇淋和雪酪,我肚飽心貪一口口吃著,感冒咳嗽的事早忘了,腦子裡只想著我家客廳那台健身器材,回去可得勤加使用了。

夜裡,在和S陪E看完一半提姆波頓版的查理巧克力冒險工廠後,我們各自回房,我將我房裡那瓶所剩不多的礦泉水喝完,拿著空瓶到浴室裝七分滿的水,把水彩、畫筆和那張四月米蘭行時開始畫、如今近乎完成的露台紫藤圖從行李箱裡拿出來,房裡沒桌子,我坐在地上,以椅充桌,就著昏朦的夜燈,忘時忘我地畫著,就寢入眠不知是多久之後的事了。

比起海邊,我更愛山林,只因為我對於自己在公共場合穿泳衣這件事感到不自在,去年去死海玩穿了泳衣,當時距離前一次穿泳衣已經十幾年,是在升高三學校暑期輔導的游泳課時。在死海穿的那件連身泳衣還是臨出國前在冬裝早已上市、夏裝在特價區簇擠得亂七八糟的服飾店裡幸運揀到的最後一件,買回來後才發現標示的尺寸與實際不符,偏小,於是我還在上面罩了一件無袖薄上衣,自覺彆扭可笑卻也沒別的辦法。當S前陣子告訴我我們這次會去海邊時,我當時心裡儘管毛毛的,卻因為那「威脅」並不是立即的,而苟且地覺得跟我沒什麼關係,直到在英國的機場過了安檢後,S問我泳衣買了沒(他不喜歡我在死海時那一身拼湊混搭,當然認定我得新買一件),我才意識到穿泳衣這件事很快就要降臨在我身上,而認真地惶惶不安起來。「還沒,」我答。他說沒關係,我們可以到獵里奇再買。我們等待著登機門號碼出爐,這時身邊正好有幾家服飾店,我對S說反正時間還早,我在這裡看看吧。我此刻突然奮起的積極當然不是因為我一瞬間奇蹟似地變得不再害怕穿泳衣,而是,同樣都是要買一件令我害怕的東西,比起在一個人生地不熟且語言不通的國家買,我寧可在一個我比較熟悉的環境裡買。

挑款式時,我看的都是連身的,S告訴我在義大利只有長輩會穿連身的,如果我不想在海邊引起別人的注意,還是買比基尼比較保險。果然,旅行第二天來到獵里奇海邊時,幾乎看不到有人穿連身泳衣,甚至連長輩都是穿比基尼居多,還好我當時聽從了S的建議,才能順利融入人群中。

早些時候還罩在蔭涼下的我們的兩張躺椅沒多久就全浸泡在豔陽中,我們出門前已經塗過防曬,卻還是忍不住往漸形灼燙的頰上肩上再塗一點,以求心安。我和S準備下水時,E已在我們的躺椅後面那一片開闊的沙地上,用他的鏟子,旁若無人地開始挖了起來。

海水頗涼,即使在淺處走了一會,小腿已適應那樣的溫度,往深一點的地方走過去時,從大腿和腰部突然泛上來的涼意還是讓我們發抖喊冷。在一個我根本還不確定在這麼冷的水裡我是否該游泳的時刻,S竟然說他數到三,我們要一起把整個身體浸到海水裡。他不顧我的白眼,喊起了一二三……。

唸小學放暑假的時候,外公常帶著姊姊表妹和我去游泳,他教我們游,但他對於疼愛的外孫女總不會像教練對學生那樣嚴厲,所以我能游也喜歡游,但換氣老是學不好,後來索性放棄,學起了媽媽所擅長、不必換氣的抬頭蛙,簡單不費力,既不必箍個泳鏡在頭上把頭箍疼,留貼耳短髮時甚至連泳帽都不必戴。多年下來,在為數不多的游泳機會裡,抬頭蛙是我唯一使用的泳式,這次在獵里奇海邊也不例外。脖子以下部位的每個毛孔都浸滿冷涼海水的頭一兩分鐘內,渾身備感不適,像在歷經一個變身的過程,從人變成魚的,通過去了S和我就變成兩條魚,開始在海裡自在地游著,在一些細碎到幾乎不可感知的片刻,我想我是希望能永遠當魚的。

從我們的「變身基地」往海深處看過去,距約五十公尺處浮著一塊近一公尺厚,大概有十塊塌塌米拼起來那麼大的平台。「我要游過去,」S對我說,說完泳鏡一拉一罩,就游走了。等他游到平台,爬上去坐在台緣休息時,我朝他揮揮手,示意他我也要游過去,但才游約十五秒,我的四肢對抗著與前行方向垂直的海流不斷用力划著圓圈,已划得十分吃力,平台還遠著呢!我判斷此時我所在的位置,水深應已超過我的腿長,如果再繼續往深處游,且我的體力在抵達平台前完全耗盡的話,在深水中棄游的後果將不堪設想,於是我對遙不可及的S比了一個叉叉手勢,轉過身往回游。在淺水處,我重新作回一隻樂魚,我這隻只會抬頭蛙的魚本屬於此,認清這一點,便泳不嚮往那美麗誘人卻危險的深海。

兩條魚變回人上岸時,E勤奮不懈在沙灘上挖的洞已深及他的腰部,且洞底已見水,真是偉大的工程!吃點東西喝過水之後,我們三人帶著兩把水槍往海裡走,準備混戰一場。

同一時間,S爸媽正忙著製作帕米加那,要用這道以煎過的茄子薄片取代麵片的烤千層料理迎接從海邊玩回來的我們仨。水槍大戰勝負難分,上岸後我們齊力毀滅了E偉大的「引水工程」,把沙填回深洞裡,物歸原狀後,這片沙灘靜靜在原地告別了我們。回程途中看到尖凸岩塊遍布的一截海岸上處處鋪了海灘毛巾躺了人,在毫無遮蔭的大太陽底下曬著烤著,不想付費給海水浴場使用設施的人,就體驗到了另一種在海邊消磨時光的方式。

美味的帕米加那我猜是由一個不愛吃茄子卻被迫必須吃茄子的人所發明的,或許所有美味的茄子料理皆如此,因為這些料理的終極原則都是要讓茄子吃起來完全不像茄子。茄子原來的柴澀綿爛與慘白無味在炸過(如魚香茄子)烤過(如帕米加那)後,變得金黃盈潤、微微彈牙。換句話說,茄子這款無趣蔬菜存在的目的,只是為了成就那些剮之烹之卻將之「去茄子化」到極致的美食而已。帕米加那的美好滋味令我回味再三,同天晚上在獵里奇漁港邊一家評價不錯的海鮮餐廳吃到的料理,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模糊淺薄,我一直想著的還是那道層層疊疊、茄而非茄的質樸家常菜。

隔天下午去比薩機場前,我們在比薩市中心散了好一會步,看到了著名的斜塔,和在塔旁矮牆上站著、不約而同伸出手來假裝扶塔的一排人,比起塔本身,那些人的行徑更吸引我的目光。這一天我一直覺得睏,上飛機前不久我還喝了杯濃縮咖啡,破了五月初以來不再喝咖啡的戒也在所不惜。整日發睏我想是因為當天的第一個鐘頭我仍在房裡忙著為那張紫藤畫收尾吧!或許因為心裡興奮,我後來睡得不怎麼好,起床時人恍恍惚惚的,但一想到那張躺在房間空衣櫃裡的畫,我立刻清醒過來。我拿出畫,走進廚房遞給正在裡面忙著的S爸,不一會後,本來在忙別的事的S媽也看到畫了,他們都很喜歡,說了些讚美的話,於是我從清醒遁回恍惚,那張畫,拿在他們手裡的此刻,彷彿已與我喪失了一切關聯……而在恍惚間,一個清醒的念頭卻隱約浮現:去遇下一個主題,畫下一張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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