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英國相比過高的氣溫讓在聖多那托的第一夜不太宜眠,被窩底下四肢滲著汗,手腳伸出被窩不一會就又感覺毛細孔裡布滿冷涼空氣而想打哆嗦,不得不又縮回被窩裡,反反覆覆、睡睡醒醒,所幸總會東昇的旭日在某個時刻終結了這場磨難。晴朗的早晨,天湛藍得恐怕海生動物見著了也急於往裡頭跳,我也一樣,迅速跳下床,開了門踏上頂樓露台擁抱那藍、那白熾熾空氣中已微透出的膩熱、以及多年來在英格蘭的早晨中,我推開窗從不曾聽及的躁躁鬧鬧、蠢蠢欲動的人聲。

走回室內,將自己稍微梳整後下樓。和S的媽媽初次見面的情景就像前一天半夜在機場入境大廳第一次見到S的爸爸時那樣輕鬆自然。在他們友善親切的英語問候面前,我這段時間反覆在心裡腦裡嘴裡嚼唸著的義大利文問候語瞬間給全數吞回肚裡,鬆了一大口氣。前一天晚上在機場等行李等太久,我們回家途中S媽就打電話來說她要先睡了,才使得我和她的初次見面晚了八個小時才發生。

S把我們在坪林買的蜜香紅茶送給S媽,我們的早餐便是配著坪林紅茶吃的。吃著聊著今天有何計劃時,S爸媽正好從外頭拎著大包小包回來。S媽告訴我們今天是週五,有市集,可以去看看,只見S興趣缺缺回應她:他們台灣的市場厲害多了。S媽了然於心一笑,想必是看了S在台灣拍的那些照片,也不得不同意他的話吧!S爸媽逛的週五市集,是家附近一大片綠地其中一側停著一台挨一台的攤車所組成的,從S家廚房陽台俯瞰過去,只見一塊塊白色車頂接成的龍,這陣仗跟龍潭或台灣任一鄉鎮的菜市場相比,都確實遜色許多,但從他們從市集帶回來的戰利品看來,蔬果的種類很豐富,還是會讓我這個驕傲的龍潭人想去看看,只不過今日我們另有計劃,只能下次了。

早飯後我在頂樓露台寫書法,忘了帶吸水布,便向S爸拿了幾張舊報紙墊在宣紙底下寫,寫完還稍微把報紙翻了翻。陌生的義大利文,每個字看在我眼裡,都跟cappuccino或pistachio一樣可以喝可以吃。露台上有一株紫藤,扭曲纏繞在我寫書法的大桌旁釘縛在牆上的菱格金屬藤架上,陽光傾盆灑落,紫藤花邊緣泛起金暈,像在高調張狂暗示我我那些從英國攜來的紙筆顏料就該用來畫它,莫再東張西望顧盼其他。我默許,收起文房四寶拿出水彩用具,在陽台上靜靜畫起這株紫藤。時間,在遠方的躁動裡近處的寧靜裡流動著,亦將端著新鮮草莓和剛榨好柳橙汁的S推引到樓上來,我暫時停筆,我們品味著地中海氣候土壤養育出的甜美,我問他工作還好嗎?他點點頭,臉上掛著我們認識以來,我極少看他卸下來過的笑容。

中午S結束在家的工作後,我們從聖多那托搭地鐵橘線進入米蘭市區。逛街前我們在米蘭大教堂附近巷子裡一家西西里餐廳吃午飯,我點的茄子麵上灑了太多里寇塔起士而過鹹,知道我飲食清淡的S提議他的番紅花白肉魚麵和我的交換,他的麵送上桌時我嚐過一口,非常美味,雖然我極樂意換麵,卻不願害S吃那麼鹹的東西,他雖然口味吃得比較重,卻也說這茄子麵上的起士實在太多太鹹了。吃著「我的」魚麵,服務生將空的牛皮紙麵包袋收走後補來新的飽鼓鼓的麵包袋,我見此問S沒吃完的麵包店家會扔掉嗎?他說不知道,他希望不會。免費附贈的麵包吃得出來也是精心製作的,因為好吃所以迅速吃光,我並不知道在義大利上館子吃飯,附餐麵包是會源源不斷送來的,第二輪的麵包我在吃完魚麵後意思意思吃了一點,我是心懷浪費食物不好意思的心情離開那家餐廳的。等我的義大利文好到可以在餐廳點餐時,我會適時告訴服務生麵包可以不用再上了,只是不知道這樣說,店家會不會覺得我是在嫌他們的麵包不好吃,或者更嚴重一點,認為我這個亞洲女生不懂入境隨俗而有這種無禮的表現?他們比較不會用「喔,這個人不想浪費食物」這種角度來想這件事,但這也僅是我的推測,只不過,這樣的推測並非毫無道理,因為歐洲,已經富裕太久了。

三年前來米蘭的記憶至今還很清晰,三年來世事變遷,我從英國搬回台灣再從台灣搬回英國,當時同遊米蘭的好友今已從台灣搬到日本展開新生活,三年擺在光建造就耗費六百年的米蘭大教堂面前實在顯得渺小,而我,無須活六百年,僅僅是三年後的現在的我回看三年前的自己當時所遭遇的難關,就能淡然一笑,任其隨風而逝。

逛完街,S和我回到他爸媽家,我們等著S的兒子E放學回來後,要再一起出門吃晚餐。

本來我們要去一家知名義式食品商場裡的餐廳吃飯,但E放學回來後告訴S他不想去那裡吃,他們父子倆以我完全陌生的語言嚴肅交談著,我無能力亦無意願介入,回到頂樓房間裡找些閒事來做。後來,他們決定去另個地方吃飯,我們三人開開心心出發。

傍晚開車進入米蘭市區邊緣,人煙不擠,下拉的車窗吹進舒涼的微風,E和我一路玩互相搔癢遊戲玩到餐廳。晚餐吃的同樣是西西里料理,餐廳小小的,分上下樓,服務生領我們上樓時,二樓仍是空的,直到我們用餐後段才有其他客人上來。點餐後趁著沒人,我們走近每一面牆觀賞或掛在牆上或放在靠牆櫥櫃裡的色彩繽紛各式西西里工藝品,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放射狀三條腿交會於一張朝上人臉的圖樣,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圖樣,以前有位朋友也畫過給我看過,S說這是西西里最具代表性的圖騰,對於西西里人來說,這圖騰或許有特殊意義,但對我而言,這怪腿怪臉象徵的只是一段苦澀逝去的友情。

順利吃到的美味晚餐是煞費苦心點來的。餐廳沒有英文菜單,但有熱心助人的領班先生,梳著油頭、穿著挺貼的全套黑色西裝,以乍聽之下不像英文,細聽之下還是不像英文的他自稱是英文的奇異語言迅速把一道道菜解釋過去,我的耳朵一開始極努力抓取勉強挺得懂的字詞,但不一會就因難度過高而徹底放棄。領班先生「費心翻譯」完畢離開後,S又耐心把每道菜再解釋一遍給我聽。猶豫著該點什麼的時候,領班先生重出江湖,從廚房裡端出一個覆蓋一塊白布的大不鏽鋼盤,來到我們桌邊,將白布一掀,「喔,你們一定要看看我們的魚有多新鮮,這是從西西里海域新鮮捕撈送過來的……」魚雖然肥美新鮮,但我們都點了別的。後來隔壁桌客人點餐時,同樣的領班先生端出同樣一條魚,對他們說著同樣的話,不知那天晚上他的魚究竟順利銷出去了沒?

晚餐在E吃完檸檬雪酪後畫下完美句點。回家途中,E又和我一路玩著搔癢遊戲,樂此不疲。

後來,S告訴我E不想去那個商場是因為他覺得那裡太吵,吃起飯來很有壓力,S說有時很難判斷孩子是真的在發出求救信號還是只是在鬧脾氣,完整聆聽了他的想法之後,知道他這次是在求救,他想跟我們好好吃頓安靜的晚餐,而S也認同那家商場確實蠻吵的,於是換了餐廳,他們父子的談話有了圓滿的結局。從E遇事能向S把心裡的想法全盤傾訴就能看出這段父子關係裡,爸爸給了兒子極大的安全感。E的自信表達令我為他感到驕傲,而更令我驕傲的是把自信和愛這兩份生命中最重要禮物送給E的S。

在米蘭的這個週末巧遇設計週,週六早上在市中心吃過我最喜愛的可頌配卡布奇諾早餐後,S和我在路邊把他之前作的筆記攤開,上面是幾個我們感興趣的展覽和展覽的位置資訊。我們開始找路、看展覽、再找路、再看更多展覽,陽光與高溫一路相伴,我們都有點熱了。走到以家具、家飾及日用品設計出名的貝拉街時,每家店的櫥窗都吸引著我們走進去,我們一家一家逛過去,唯一引發消費行為的是一家文具店,我在店裡買了三張設計精美的明信片,人一生買明信片的次數比買家具的次數高出許多,這說法至少在我的世界裡是成立的。

午餐S跟餐廳訂一點鐘的位子,對S的夫妻檔好友L和P說的時間則是十二點半。這種對付遲到成性友人的的招數我也用過,但莫非定律早已註定此招一出必會失靈。多年前有一次三人晚餐聚會,反常準時出現的朋友甲咬牙質問我為何我對她跟對朋友乙說的時間不一樣;而這次,S和我將進一點快走到餐廳時,他已看見L和P在門口等,他們沒質問我們,L只笑著說S實在很了解她的習性啊!

L和P是S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這是S初次帶我跟他的朋友見面。他們夫妻倆笑瞇瞇的,人也健談。點菜時選酒的任務就交給兩歲就開始嚐酒的L,在紅酒白酒之間決定點白酒之後,L問我要偏甜的還是不甜的,我說不甜的,一聽我這樣說,S和L的眉毛提得高高的。我是個幾乎不喝酒的人,這點S很清楚,而看到L跟S有同樣的反應,我想他大概已把我酒量奇差這件事跟L說過了(人世間刻板印象認為不太喝酒的人總喜歡喝甜一點的酒)。為了回應那四道提起的眉毛,我說不是我偏好不甜的酒,我只是就這麼剛好,這頓午餐不太想喝偏甜的酒,再說,不管偏甜還是不甜,酒我都只能淺嚐,所以就點不甜的喝喝看吧!L為我們選好了酒,服務生拿了酒倒給L,她品了一小口後對服務生點點頭,服務生就開始為我們倒酒。幫全桌人決定要喝的酒真是重責大任,我很慶幸酒盲的我,這一輩子都不必擔負這個責任。

這頓午餐的主菜和甜點都美味,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前菜的義式火腿大拼盤,其中吃了最令我難忘的是帶點肉凍質地的摩塔蝶拉。搭配拼盤,服務生送上一盤好幾個熱騰騰的白圓鬆餅,一刀橫切開夾進火腿,油脂消融,吃在嘴裡滋味很豐富。也難怪大拼盤會搶掉主菜和甜點的風采,因為火腿一片接一片下肚,後面的菜再上來時,食慾已經減去一半。

午後街上人潮暴增,幾個家具店裡都擠滿了人,只能走馬看花匆匆一瞥。L對米蘭極熟悉,跟我說著一個又一個我們經過的建築物背後的故事,我聽得津津有味,有些故事S也沒聽過,他也聽得很有興致,至於P,則苦於花粉過敏猛擤鼻子而自顧不暇,一個人走在最後頭。

我們分別前參觀的最後一個展覽是在一座曾經輝煌如今破敗的宮殿裡,走進牌樓穿過中庭進入殿堂裡看到幾個以浴池洗手台為靈感來源的裝置藝術,其中位於正中央的是一個淺浸在大石座頂端圓型碟台盛裝的水中,比小玉西瓜稍大的不規則形狀冰塊,圓型碟台能圍十幾個人,我們伸手摸摸冰塊後發覺無事可做,就到四周堆起的高高低低金屬方塊上坐下來休息。坐著發呆看碟台上那個在燈光照射下折出繽紛色彩的冰塊和圍在碟台旁彎著腰用相機拍冰塊的人們,我心裡升起一股失落的感覺,我在想,人能造出這晶瑩鑽亮的冰塊,卻無法擁有這冰塊的晶瑩鑽亮,否則也不會汲汲以相機拍下,尚且,人僅能在觀看時體會其美,以手觸摸既怕太冰又嫌髒,當然把自己封在一塊大冰磚裡,從冰裡向冰外欣賞那晶瑩鑽亮所透出的外面世界,就更不可能了。人間景物如此之多,人對於這些景物的感受卻深受人本身的限制而極其狹隘,而傲慢地以為這些景物的極致展現不過如此。時間的流逝將我拉回現實,我們四人走出殿堂,在牌樓外道別。P說這裡其實是他和L每天下班後會合的地方,想找他們,每天某時某分來這裡準沒錯,我們笑了笑,祝他過敏早日減緩,分別前還略提了下次可以見面的時間。當時覺得P鼻子過敏很可憐的我,自米蘭返英後,很快也起了花粉症反應,這是在歐洲迎接嚴冬後可愛春天的代價,倒是我這個亞洲人莫名其妙付了這個代價,S身為歐洲人卻完全置身事外,鼻子癢都不癢一下。

我們在大教堂附近眾多餐吧中隨意挑一家坐下來喝喝東西稍作休息後,去一家L推薦的書店買了本厚重的英義字典,帶著它去赴晚餐約會,地點是位在一棟建築物頂樓,據說有十二隻流浪貓在露天用餐區徘徊的披薩店。我們一共六個人就坐露天區,S的兒子E想看貓,點餐前後都待在用餐區邊緣朝天斜支出去的一截樓梯頂端,我也曾一度離座上去陪他,從那裡能俯瞰鄰屋屋頂,有隻黑貓就趴在兩片屋頂成V字形下斜底部的交接處,據S說這隻貓因為行動不便才比較常「滯留」在這裡,其他十一隻則手腳敏捷得行動如謎。

中午吃太多肉的緣故,晚餐我點瑪格麗塔披薩,還另外吃了一片E的媽媽R點的鯷魚黑橄欖披薩,及R的女性友人B點的拗奇。B是R和男友N的共同朋友,英文很不錯,我們聊了一會,即使大部分的時候她還是以義大利文跟R和N聊著,但講起英文比較害羞的R和N找來一位能通英文的朋友來吃這頓晚餐的這份心,已令我相當感動。

三年前和好友來米蘭時去過的那家巧克力店,我們在肚裡的披薩才開始消化之際,便已信步抵達。這家店總是生意興隆,我們吃到冰淇淋前當然也等了一陣子。等待雖值得,我點的一球檸檬雪酪配一球百分之八十五巧克力冰淇淋雖美味,但晚餐實在吃太飽,得下次餓一點的時候來吃,才能充分享受,也才對得起這樣的美味。

我們和B在大教堂廣場道別時,廣場上人煙已轉淡,白天賣鴿子飼料賣結繩手鍊的非洲移民此時賣起一束束紅玫瑰,我望著這個大廣場,心想有一天我一定要在一大清早人鴿皆未醒之時,來這裡享受清悠和空蕩,就我跟大教堂相互作伴。稍後S、E和我在聖多那托地鐵站跟R和N分別,我們終於要回家了,在這充實愉快一天的末尾。

睡前,E抓著S跟我陪他看幾集短卡通,儘管累,我還是在客廳沙發上對著電視上的卡通哈哈大笑,笑到不可開交的時候,還轉頭對一旁的S說:「這裡真的好好笑!」

這次米蘭行的最後一天上午,我在頂樓露台寫寫畫畫,E在一旁忙進忙出,一會進屋裡捧一缸水出來往水溝裡倒,一會把水溝上的金屬格罩掀起來放旁邊,用擺在屋裡角落的廢棄短木條板在水溝上搭橋,我們各做各事,互不相擾,卻又默默觀察著對方的舉動。我怎麼知道E也在觀察我呢?後來S告訴我他有問E週日上午我們兩人在露台上做什麼,E回答S他在忙水溝的事,「至於H嘛,她在寫他那些奇妙的字。」

出發去機場前,我們跟S爸媽和E在家裡吃了頓豐盛的週日午餐:S媽自製的美味拗奇和蘑菇、櫛瓜及黃椒等幾樣或油漬或火烤或水煮的小菜,餐後甜點S爸自製的提拉米蘇令我回味至今。返英後不久,我因故把咖啡戒了,告訴S這個消息時,他語氣中帶點慌張地問我:「那我爸媽做的提拉米蘇怎麼辦?妳以後都不吃了嗎?」我片刻未遲疑,告訴他那會是我唯一破戒的時候。

那株一個週末畫不完的紫藤,我拍進了手機帶回英國慢慢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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