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

咖啡店裡,隔著幾桌的一桌,一個女人將手中托盤放下,我注意到瓷盤上的蛋糕,和我剛吃完的同口味,嘴裡還遺著的巧克力香,一口一口進來的溫熱卡布奇諾注定要將它沖走。

女人姿態優雅吃著蛋糕,她吃的和我吃的是同一味,我吃得享受,猜想吃在她嘴裡是什麼滋味?

很可能也享受,程度卻難與我的完全相同;也可能不享受,等會回家立刻上網寫負評。但看她和同桌另外三位女性友人有說有笑,蛋糕倘使真令她失望,想也能在溫暖的友情中得到彌補吧!

一塊巧克力蛋糕,吃進不同人的嘴裡,形成顆數不同的蛀牙,生成克數不同的脂肪,帶來程度不同的滿足,積累沉澱出食者截然不同的命運。實則,命運迥異在先,才給了我和那個女人不同的髮色、年齡、種族、樣貌,以及感受世界的方式。於是,品嘗同款巧克力蛋糕會有不同反應再尋常不過。

一位朋友病了,年紀輕輕的,身體也輕輕的,我曾在心裡默默羨慕過她柴瘦的身型,沒辦法,亞洲女孩的通病,卻又在自知無法達到她那般境界時,隱隱嫉妒著她。

但那些羨慕與嫉妒,在我對她的喜歡面前,一一消化於無形。我喜歡她,尤其喜歡她的笑容,燦燦亮亮,同英格蘭陰鬱冬日偶見的暖陽,充滿生之喜悅。

上天賦予她繪畫天份,加上後天的努力,畫畫成了她吃飯的工具,和同好偶爾辦展賣畫外,她固定會在市中心一家大型購物中心的一個角落,擺攤為人畫起Q版肖像,生意很不錯。週末假日逛街看到她,會上前跟她聊兩句,但她大部分的時候都忙於生意,沒打招呼只是路過也經常發生。

那個角落,我知道一直有她在。

這幾天共同的朋友捎來她病了的消息。

「難怪最近都沒看到她…原來她不是在忙別的事…」我這麼想。

於是,我開始認真想著癌症這回事。

人體這麼大,憑什麼裡頭的一個器官壞掉,就必須把整副寶貴的生命一道陪葬下去?外公18年前因肝癌過世,當時我心中就存在這個疑惑。多年來每有親近的人被癌症帶走,這問題必定回來難住我,無解後再隨時空推移飄走淡去。

蛋糕下肚十幾分鐘後,嘴裡的巧克力味散得差不多,連卡布奇諾的味道也淡了。

此時,英格蘭一步步邁入寒冬,一如命運持續推著我們往前,不論前方等著我們的是什麼。

腦中突然浮出一個冰冷概念:分。道。揚。鑣。

只是,你我從來就是你、我,從來就是兩個人,何來「分」之有?

 

寫於2014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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