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天氣陰

昨天和一個十七歲女孩去倫敦中國城一家餐廳吃飯。飢腸轆轆,在一下午的折騰後。

    女孩隻身來英國求學,在劍橋唸寄宿高中,準備今年秋天上大學,昨天下午在倫敦是其中一場入學面試。過去三週我已陪同她參加過另外兩場。遠在台灣的爸媽不放心她獨自前往,我是領了錢受雇陪同的。

    昨天天氣難得好,劍橋所在的東安格利亞已經灰天好一陣子,灰得教人對晴天不再抱有希望時,竟又放晴。下午四點的面試,我們乘十一點十五分的火車從劍橋出發。出發得是早了,但場合重要,早,總是錯不了的。

    只是,再怎麼重要,面試也就不過就那麼一回事。

    餐廳中,女孩和我看著菜單,躊躇得很,侍者來問要喝點什麼時,她卻不假思索應答:來兩杯水。看來她渴壞了。我本來想點熱茶,讓她搶先了去,就也不好再加點什麼,再說,雙人桌實在不大,若真放了四個杯子一隻壺,恐怕菜都上不了啦。

    餐廳裡桌椅擺放得十分經濟,唯恐有一方一寸的樓面租金給浪費了。我們這一桌側邊背靠著一張椅子,椅子面對著一張稍微大些的桌子,約可坐四到五人。我們說著希望隔壁那桌不要有人來坐,因為要是一個長髮女生坐上了背靠我們這桌的那張椅子,將頭髮往後一撥一甩,肯定給我們加菜,也給她的頭髮加了料。

    英國的中餐廳,室內空間的規劃極少顧及美感與舒適,一切以實用便當為目的,嚼在嘴裡的飯菜夠油夠辣夠味就好,四下金龍金鳳金得刺目、古色古香古得俗麗的擺設哪裡要緊。正好女孩大學要唸的科系就是室內設計,只怕當時肚子餓的她面對眼前的設計災難也想不了那麼多,只顧看菜單罷。

    中餐廳是女孩指定的,面試完已經很累,我本來提議搭一站地鐵就近在維多利亞商圈吃飯,但到了那裡,轉了一圈,都是些在劍橋也能吃到的連鎖餐廳。她略嫌失望問我:「這裡只有這些?」
    我問她想吃什麼,她說中國菜。

    上次面試完,她也說想到中國城吃飯。
    「我在英國住了快兩年,去過倫敦好多次,卻從沒去過中國城,妳帶我去好不好?」女孩說。
    說了我就帶她去,挑了家主打台灣料理的餐廳,她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牛肉麵,我則吃了一碗味精滿溢的「台南」地瓜粥,恐怕台南人打死不會承認那碗粥與他們有任何干係。跟著我,她體驗到許多第一次:第一次去倫敦中國城,第一次在倫敦搭地鐵。

    「之前來倫敦,去哪都搭計程車。」女孩說這話,語氣中絲毫沒有炫富的意思,反能從她眼中看出她搭乘地鐵的興奮。即使家境優渥,我從她身上卻感覺不到什麼驕氣。平常的孩子,樸樸實實的討人喜歡,家境好的孩子還樸樸實實,可就更得人疼惜了。

    家境再怎麼優渥,送孩子來英國這樣一個不重視吃的國家讀書、生活,孩子的日常飲食還是只能像乞丐。天天的炸魚薯條,也難怪這次她又嚷著要吃中國菜。提著沉甸甸設計作品集的女孩既不介意忍著餓再搭一段地鐵,我當然更不介意。

    (進地鐵站前的香草天空)

    出了人人前胸貼後背的萊斯特廣場地鐵站二號出口——途中眼睛餘光還掃到幾張周杰倫倫敦演唱會海報——就是倫敦的中國城。農曆新年剛過,成串成串的大紅燈籠密密籠罩在中國城那幾條街的上空。
    「這些燈籠會一直掛著嗎?」女孩問,兩隻青春的眼珠子閃著晶瑩。
    「應該過陣子就會拿下來了。」我半猜著回答她。

    一座城市的景貌總在多數市民沉睡時完成變換,靜待市民醒來時,給予他們一個驚喜,又或是失望。這些屬於驚喜的紅燈籠若是終年這麼掛著,我想也不會有人反對,在炸魚薯條的國度,望著紅燈籠舌根都能生津,心上能獲得安慰,可稱得上是善舉一件。

    我這次挑的這家餐廳,沒什麼特別之處,不過是記憶中聽朋友提過這個名字,就推著門懵懵走進去了,進去時瞄到門上貼的英國政府衛生抽查結果告示,五分裡面得三分,我安慰著自己,至少強過得一分的那些。

    斷斷續續住在英國好些年,我做飯做慣了,對上館子沒什麼興趣,中餐廳更是甚少光顧,因為早前曾在劍橋一家中餐廳吃到沒蒸透的肉包,餡心是冰的,內心就此埋下深黑無底的陰影,但昨天我是領了錢受雇陪同的,女孩要吃,我只能奉陪到底。工作,就是一種不得已。

    女孩點了蝦仁炒飯和紅燒牛肉,我吃素,因此青菜女孩交由我點:蒜炒芥藍。當然,跟著吃葷的她共餐,我就改吃隨緣素,否則一盤蒜炒芥藍哪夠我吃?

    女孩的年紀幾乎是我的折半,跟她聊得投機,我經常會忘記這個事實。她說她以後不想當上班族。「一整天坐在電腦前好可怕,而且要這樣下去幾十年,真是…」說著,她稚嫩的十七歲臉龐上閃現一陣驚恐,但那驚恐仍過於稚嫩,因而趨近於可愛。

    「妳說妳以後不想當上班族,那妳想當什麼?」我問。
    「我想自己開室內設計的工作室啊,想幫忙改造老屋,多有趣呀!」

    拿起水杯,喝一口,我悠悠回想十七歲時的自己,對考上大學後可以交男朋友這件事有著捨我其誰的渴望,對這件事,就只對這件事,除此之外,對於知識、學問和人生中的其他,我無欲無求得比尼姑還要尼姑。對女孩,我於是在心中油然升起敬意。

    油膩粗糙的菜餚拌和著青春夢吃下肚,也是美味。那盤芥藍吃到後來,一層白油浮上菜湯表面,我仍一根根夾起來吃。吃進什麼我已無所謂,只管跟女孩敞開心聊著。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完全擺脫用電腦工作養活自己的這種生活,那我就認為我成功了。」我說。
    「可是妳是作翻譯的,就一定會用到電腦不是嗎?」
    「對。」
    「那怎麼辦?」
    「我真正想做的是畫畫和寫東西,但目前還賣不了錢。」
    「妳喜歡畫哪一種的?風景還是…」
    「人像。」
    「是喔?好酷喔!」
    「我是那種好朋友生日我會把自己畫好的人像當禮物送給他們的。」

    女孩面上泛起淺笑。那抹笑緩緩轉淡到漸漸看不見時,這頓晚飯已匆匆結束。我們真是累了,只想速搭地鐵轉火車,返回劍橋。

    異鄉鬼混多年,蒼蒼寥寥的灰絕中,倏忽隱現點點星芒,走了近,發現是女孩見著紅燈籠時的晶亮眼珠子,滾得發燙。那以青春為燃料熊熊燒著的好奇與熱情,教我多想為她畫下一張十七歲的她,一筆一劃都寄予最好的祝福。

    寫於劍橋火車站對面的普列連鎖餐飲店 佐以杏仁可頌一只 有機無糖熱拿鐵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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